爸爸是个话不多的人。在家里他常常默想或自言自语,教育孩子的事自然由妈妈一手揽下了。不过这些年来我逐渐意识到,爸爸教给我的东西并不比妈妈少。虽然他平日安静,我却总能去观察他。可惜这种机会不多,直到最近两年我才在他身边多待了些日子,与其说是陪伴他,不如说是抓住最后的时机汲取他的感染。在此,我从观察中过滤出一点点他的有声和无声的“词句”。
“请”
爸爸在家里也常把“请”字挂在嘴边:“请把这杯茶换一下”;“请把那张报纸递给妈妈”。说完还要追加两个字:“谢谢”。真是好笑,我想:他大概是和西方文化打交道多了,在家里还是个洋作派。可是时间久了,发现这“请”字并不那么简单。他不仅对我们姐妹用“请”字,和我妈妈也常这样说话。在医院,他对院长、熟悉或不熟悉的新老医生、年轻护士、轮番倒换的护工和家中历届的保姆都用“请”字。重要的是,无论对象是谁,与这个字相伴随的声音大小、长短顿挫、语气和表情都是一模一样,从来不是客套而是由衷的。在医院最后的日子里,想说出“请”也已很费力了,他便慢慢地将双手掌勉强合拢,轻轻摇一摇略做作揖状——一种彻底的中国式的语言!
“对不起”
算起来爸爸平日不常说“对不起”。不是他不曾抱有歉意,是他确实不怎么出差错。这表现在两点:第一,他不烦躁上火,如果心里真的着急就会略锁眉头思考,反而更不出声了,所以不会伤及他人。第二,他做事有条理,动作稳健。晚年时,他在更是在生活中寻求规律性,起居的每一行动都落在自己控制的步骤当中。随着行动范围的不断缩小和手的加剧抖动,他的动作也相应地愈发慢而稳,不会出意外的。
2017年初家中虽有供暖外加空调,为了使97岁的爸爸不着凉,大姐要求我们给他上身穿四层衣服:无领内衣、有领长袖T恤衫、薄毛衣、厚毛衣,然后把领子翻到毛衣外边来。每天穿脱两次,共四次操作,动作顺序严丝合缝。这期间,并不是我们让他如何配合,而是他准确无误的意识引领着我们的操作,一切都是在无声中完成。有时,我稍有跑神儿,必会在顺序上出偏差。此刻,他一般不给予纠正,只是稍等一下,直到我发现自己的失误。于是我一边偷笑,一边把顺序迅速地调回到原有的轨道上来。这天下午起床后,我帮他在洗手间洗脸擦背、抹护体霜。一切做完后,我抻平他的第一层内衣;穿上有领T恤衫,这时只见爸爸示意要站起来……我也不出声,稍等一下。他看见我手中准备好的薄毛衣,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出“错”了,立刻自嘲地笑了,说:“哦,对不起”。真行,从早上到下午就说了一句话,还是个“对不起”。
最后的申请
2017年夏,妈妈和爸爸的病情发展都在加剧,两人都住协和医院,却各属于两个不同部门的病房。此时爸爸的状况比妈妈好,每隔一段时间他可以坐轮椅到妈妈的床前和她拉拉手、摸摸脸。妈妈半昏迷时他就坐在旁边,默默地感觉着她的存在,时不时还要瞄一眼他那块从不离身的手表以确保不超过探视时间。到了夏末,爸爸出现轻微脑梗,说话常常语不达意,勉强写出的字也是缺笔画少偏旁的。此时妈妈已熬到了生命的最后。在告诉了他真实情况后,他的反应似乎还算理智,可接下来就是连续的失眠。
这天凌晨三点,他请护工小白往家打电话,让我们去医院与他“商量重要的事情”。我赶到病房后见他正抖着手全力地在纸上画着似甲骨文般的“字”。小白又拿给我他早上六点写在小黑板上的“句子”。两份不成样子的东西凑在一起,勉强可猜出:“我、方圻”“府帅”(原意为帅府病房区)、“申请”、“不方便”等字样。我实在不懂,认为他今天是要糊涂一整天了。可他躺在床上冲着我瞪大眼睛,嘴和手努力地动,分明是有“重要的事情商量”。这样过了几个小时,他突然蹦出了“妈妈”二字。然后,眼睛带动着头慢慢地向左转动,最终眼神锁定了两米以外的一个点——这正是家中妈妈床头的所在位置,而眼下他的病房中也刚好有这个空间!我顿时向他喊:“你是不是想让妈妈挪到你的病房来?”他非常明确地点头,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串串完整的句子:“问(大夫、领导)……,方便不方便……,麻烦不麻烦”,之后又反复了很多次“方便不方便?”这哪里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?无论是从医院的规章制度,还是从医疗操作上说这都是绝不可能的。我说:“妈妈已进入非常危险的状态,不能挪动!”他微微地点了点头,无声地彻底罢休了。此刻,小白和我同时跳起奔向那张纸和小黑板,再次反复推敲他的文字。几个小时的谜终于浮出水面:他是在试图写一封正式的申请书,是经过了整夜的激动,努力调动了所有“短路的神经系统”而理智地写出的申请书。与他说出的话拼在一起,我们能揣测出大意:“(我妻子)1号已昏迷。我,方圻,申请将她搬到帅府区我的病房中,看看方便不方便”。在这竭尽全力画出的二十多个字中,“我、方圻、申请、(方便)不方便”之类恭敬的字眼占据了三分之一。这也是他最后的文字。
爸爸确实是个内敛的人,有声和无声的表达方式都是简单而又浓缩的。可是,当我给他整理他的录像时却惊异地看到另外一幕:他在给学生讲课时话多、节奏快、口若悬河。那动作幅度之大更是姐姐们和我在家中从未见到的。